宁波汤团名闻天下，正宗的并不多。以前宁波人买年货，少不了要买板油、黑芝麻粉和白芝麻粉。也有将芝麻炒熟，自己用盐水瓶滚压成粉的。把猪肚皮上的板油去筋，再加绵白糖和黑白芝麻粉，反复揉成黑灰色的猪油团，就是汤团馅；上好糯米浸在水中一夜，用小石磨碾磨成粉，再用纱布滤干，镶入猪油馅，搓成圆圆的一团，才是正宗汤团。煮汤团和下饺子差不多，煮了以后，浮起在水面，雪白的汤团，象一只只鹅。

    宁波汤团的特点，是白而圆，糯米粉磨得细腻，入口油而甜。宁波虽然是滨海城市，但是却并不临海。余姚江和奉化江远远而来，汇合成一条甬江，再流出几十里路，才在镇海那里入海。宁波城市，就在三江汇合之处，离大海还有几十里之远。于是海风海浪的开阔和大气和宁波人无关，却出了宁波汤团这样圆圆的，软软的，粘粘糊糊的特产。宁波人一般很聪明，反应快，进退有度，但是性情上面，宁波汤团就是一个缩影。

    宁波人习惯于自我满足，除了不遗余力吹捧宁波汤团以外，一向对小小的宁波，自我感觉良好。最经典的一句话，就是“走遍天下，不及宁波江厦”，其实以前的江厦街又窄又破，实在算不上是什么好地方。还有一句宁波老话，形容一个人见识之广，称为“跑过三江六码头，吃过奉化芋艿头”，这种见识，根本就用不着出市区，因为三江就在市中心，奉化的芋艿头，也总能在菜场买到。越是没出过门的宁波人，越是对外地人有成见；我在北方学会了吃生蒜，到宁波一吃，被所有人视为野蛮。包玉刚回宁波，宁波的历史学家，居然能考证出来他是包公的直系亲属，也算是异数之一。

    和宁波汤团一样，宁波人的性情也圆滑，没有什么棱角。类似于上海人，宁波人也讲个人主义，最有力的老派口语，是“你自己发财去。”任何看不下去的事情，如果干涉，宁波人就会让你自己发财去，而加以拒绝。因此宁波人的聪明，经常损害正义感；见风使舵，宁波称为“眼头活络”，一直被推崇。所以宁波人中，既没有穷凶极恶的暴徒，也很少见义勇为的英雄。宁波人出去支边，很少听说过打架斗殴的；但是等到可以病退的时候，八仙还在动脑筋过海，宁波人早已经回到了宁波。

    宁波人的哲学核心，是乐惠。乐惠的意思，就是自我满足和自我快乐。乐惠是一种比上海人更彻底的世俗精神。上海人在讲实惠的时候，还比较顾及面子，尽力撑住外场面，而宁波人的乐惠，几乎已经不讲面子了。老派宁波人的乐惠，是切二两猪头肉，光着膀子，在大门口独自喝杨梅烧酒，根本不顾及形象；新派的讲究多一点，但是很少和精神生活有关的，因为操心摸不着边的事情，在宁波人心目中，是不乐惠的事情。大概全国的城市中，宁波的网虫最少，因为宁波不喜欢虚的事情。公益的事情，关心的人也少，随地小便，至今在宁波常见。

    宁波人最油腻的部分，在于作势。经常在最不可能请人吃饭的前提下坚持请人吃饭；而宁波饭店里最常见的一幕就是争着付钱。在不懂宁波话的外地人眼中看来，宁波人争着付钱，完全是激烈的语言和肢体冲突。而宁波人真正吵架的时候，却又不象在吵架，而是面带笑容地发表长篇的指桑骂槐演讲，宁波人称为“敲笃”，这被认为是吵架的最高境界。夫妻关系是作势最厉害的，妻子一律称丈夫为老头，反之一律称为老太婆；这种称呼，蜜月未满，便告开始。

    话反过来，宁波人在宁波是小小的个人主义者，一出了宁波，就是大人物。且不说蒋介石如何，两院院士，宁波籍的占了百分之十五，达七十五人之多，包括当了英国诺丁汉大学校长的杨福家，就是没有一个在宁波。香港的亿万富翁中，很多是宁波人，所以宁波最新的自我满足口号，叫“无宁不成市”。但是这些人如果在宁波，既当不了院士，也成不了百万富翁，因为宁波的文化中，象是宁波汤团的糯米粉，带着很大的粘性；如果一辈子粘在宁波，心胸肚量，都会小得象汤团，自然也成不了人物。

    宁波现在经济发展很快，城市也在变得日益漂亮，三江六岸，种满了花草，宁波人也就越发变得自豪。现代社会发展理论说，一个社会的稳定和进步，在于其主体是一些性情温和的中产阶级。我倒是很喜欢把中产阶级家庭，看成是一个个又白又圆的汤团的。也许这种汤团式的个人主义，在真正发达的社会制度当中，是最佳的精神风貌。这样说来，如果社会再汪前走一点，宁波人性情的缺点，就变成了优点。事物就是这样具有滑稽的两面性的，当然，随地小便除外。